一门心思要去发大财的人们:不只困在缅北电诈园区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 中青报·中青网见习记者 刘胤衡 陈晓 王军利) 8月24日,被困缅甸妙瓦底诈骗园区的中国科学院博士张实,在多方帮助下得以脱身,有望踏上回国的路程。此时,距他初次来到这里,已一年有余。

近期,中国公民被高薪诱骗至境外被迫从事诈骗活动引发多方关注。8月15日至16日,中国公安部、泰国警察总署、缅甸警察总部、老挝公安部在泰国清迈联合举行针对本区域赌博、诈骗及衍生的人口贩运、绑架、非法拘禁等犯罪专项合作打击行动启动会,旨在严厉打击本区域电信网络诈骗和网络赌博犯罪,坚决扭转人口贩运及绑架、拘禁等犯罪高发态势。

据中国驻缅甸大使馆微信公众号消息,8月26日,5名电信诈骗犯罪嫌疑人在仰光国际机场由缅甸警方移交给中国警方工作组押解回国。至此,在四天时间内共24名电诈犯罪嫌疑人被押解回国。此次行动彰显了中方同缅甸等相关方联合打击诈赌犯罪的坚定立场。各方将以更紧密的合作、更主动的攻势、更专业的行动,严厉打击本区域诈赌犯罪。

“人有两颗心,一颗是贪心,一颗是不甘心。”这是最近上映的反诈电影《孤注一掷》中的一句台词。而现实中,仍有做着发财梦不惜铤而走险实施电诈的嫌犯,也有被贪婪蒙蔽双眼上当受骗走上不归路的人,他们不只被困在缅北电诈园区,也困在贪心与妄念中。

2022年,由于炒币欠债,中国科学院博士张实决定出国赚钱。当时,他告诉女友杨露,自己要去东南亚做翻译,把债还清了再结婚。

当年8月,张实从福建厦门转机到香港,辗转几天抵达泰国曼谷后,为他介绍工作的“中介”要求他前往湄索。到达这个位于泰缅边境的小城后,他发现此处与缅甸妙瓦底只隔着一条莫艾河,而妙瓦底,正是我国外交部多次提醒国人谨慎前往的电诈犯罪聚集地。

杨露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当时张实被限制人身自由,“已经上了贼船”。从湄索上车,再下车时他发现已身处妙瓦底诈骗园区。当初中介承诺好的工作,变成了一份一年期的“合同”,其中规定,他要扮演某种“人设”,与外国人聊天进行诈骗。

由于业绩上不去,一年来,张实被多手转卖。今年5月,他向家人打电话求救,称公司强迫他每天工作18个小时,如果想要获得自由,需要“赔偿”公司12万元。

妙瓦底作为电诈犯罪聚集地,早已上了黑名单。2022年2月,中国外交部领事司和中国驻缅甸大使馆发布通告,提醒中国公民谨慎前往缅甸北部和妙瓦底、大其力地区。通告称,一些中国公民轻信“高薪招聘赴缅甸木姐、妙瓦底、大其力打工”等网络虚假招募信息,赴缅后被强迫从事网络诈骗、赌博等非法活动,甚至遭到殴打、非法拘禁和敲诈勒索。

张实是幸运的。参与本次救援的志愿者阿龙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此次解救行动是在中国警方以及中国驻缅甸大使馆等多方力量积极推动下进行的,他主要负责与诈骗公司所在园区的物业进行沟通,“最后并没有什么赔付,他把欠账结清就离开了园区。”8月24日中午,他们将张实从缅甸妙瓦底送往位于泰国湄索的酒店。

8月26日,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发布消息,24日晚,泰警方成功寻获张某。驻泰使馆、驻清迈总领馆正与泰警方密切协调,争取尽快安排其回国。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调查发现,时至今日,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出国”相关关键词,仍然有大量招聘广告以“高薪水”“待遇好”为幌子,招徕国人前往东南亚地区从事黑灰产业运作。

“在(出国务工)这件事情上,你要叫我前辈。”31岁的龚强活跃在各个出国务工相关群聊中,他声称自己“海外务工经验丰富”,2015年去过马来西亚,当时在一家网络博彩公司做“线万元,但之后,这笔钱被他挥霍一空。

如今,“家里蹲”的龚强没学历、没技能,也看不上在国内的工作收入,仍然一门心思要前往东南亚“大展身手”。他表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赚钱”,“诈骗也考虑”。对于东南亚诈骗园区的危险,他说并没有想太多,认为“富贵险中求”。

“我只想找对的人,找那些有强烈欲望但是却没有门路的人。”8月25日,网名为“HR丽丽”的用户,在国内某网络社区发布了一条招聘启事,自称直接负责东南亚某公司人力招聘,来了之后能够挣大钱,“月薪一万五,提成五个点。”

帖子下方的评论区中,有不少网友留言询问其所说的“高薪公司”具置以及职位要求,丽丽要求加QQ详聊。

加上QQ后,丽丽给记者发来了语音,一个粗犷的男声称,公司正面向国内招聘“软件推广专员”,只要年龄在18-35岁之间,认识字、会打字,就可以应聘入职。

由于是“灰色产业”,丽丽又压低声音表示,需要人先到云南昆明,之后公司会接求职者到越南或缅甸上班。

“兄弟,相信我,来我这线日晚,丽丽再次发来“工作邀请”,并附带一个链接,称下载就可以体验公司开发的软件。

这款直播软件表面与其他直播平台无异,然而点击进入后会发现大有不同。除了首屏用来“引流”的几个大尺度女主播直播外,其余的十多个直播间,均为“六合彩”“赛车”等涉赌直播间。

进入一个名为“两万打十万”主播的直播间,这位主播声称自己掌握了该平台“六合彩”玩法的“内幕消息”,“动动你们发财的小手给主播点点关注,上主播的车,必定赚大钱!”他招呼大家尽快在平台充值,跟着他每盘能够稳定盈利5%~10%。强烈刺激的音乐声、右上角以秒为单位的开奖倒计时,似乎都在提示玩家“发财的机会不等人”。

丽丽称,“哪有人真的在平台上赢钱?他们最后不是全部打赏给女主播,就是赌得精光。”他直言,最大的庄家是公司,这样的直播软件“我们有好几个”,到达一定的用户量就会换一个“马甲”,继续推广,“现在的盈利很稳定”。

“五个‘猪仔’在山东,两个未成年人,有需要的老板联系。”8月28日,在境外某聊天软件一个名为“缅北风云”的群聊中,多位自称是“人力中介”的用户刷屏着卖“猪仔”的信息。在他们口中,“猪仔”指的是有意愿前往东南亚地区务工者。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调查了解到,这些“人力中介”中大部分人通过国内的社交软件获取求职者信任、确认工作意向后,就会在群里发帖,“哪个老板需要,我就把‘猪仔’推给哪个老板”。

这个群聊中,多位老板同步更新着“用人需求”。这些“用人需求”没有职位名称、不写工作内容,对于求职者的要求与“HR丽丽”的描述一模一样,“18~35岁,能正常沟通,会电脑打字。”

其中一位招聘老板透露,他们是横跨缅甸、越南的“正规大公司”,做的是“海外盘”,即面向欧美、日韩等地实施“杀猪盘”诈骗。对于中介来说,他们只需要把介绍来的“猪仔”送到云南昆明,后续一切都由公司负责。他会安排车辆将“猪仔”从昆明接送到西双版纳,走边境的“安全路线”偷渡到缅甸。

“安全路线”具体是走哪儿?这位老板表示“得看每天的情况”。中缅边境1000多公里,有的路线需要蹚水过河,有的路线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由于“猪仔”需要配合司机完成上述“过关手续”,所以,“他们知道自己是去缅甸的”。“猪仔”抵达后,这些公司即开始启动付款流程。以8月28日的人头费报价为例,如果“猪仔”是被骗而来(即“骗招”),中介可获得12万元一个的人头费,如果是自愿前来,人头费会提升至15万元。据观察,该群组自建立以来,人头费一直呈上涨趋势。今年3月,“骗招”人头费为5万元,自愿前来为8万元。

实际上,这些“猪仔”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控。今年6月底被浙江温州警方解救回来的刘保,曾被转卖到多家诈骗园区。回国前进入的最后一个园区,被他形容为“人间地狱”。当时,由于完不成顶头上司为他们定下的“绝对无法完成的业绩指标”,他们每周都会受到铁棍打、软鞭抽等体罚。

据温州警方介绍,由于缅北地区局势错综复杂,这些“猪仔”随时可能被转卖到更加偏远的地方,“解救刘保出来,确实费了很大力气”。

7月,中国驻越南使馆发布消息称,多次接到中国公民反映被骗偷渡赴越从事电信诈骗活动,涉事人员有些是未成年人或在校学生。驻越南使馆再次提醒中国公民务必高度警惕所谓“工资高、门槛低、工作时间灵活”等“高薪招聘”信息,避免落入电信诈骗等违法犯罪陷阱。如发现面临人身安全等威胁,请在确保安全前提下设法脱身并第一时间向当地警方报警。

“国家宣传力度这么大,怎么还能有人被骗来做诈骗的?”参与解救张实行动之前,阿龙已协助上百位国人在诈骗园区脱困,高峰期一个月能帮助30多人脱困。

阿龙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据他观察,如今“至少有九成人是自愿前来园区”,他们对即将从事的工作有所了解,总是认为过来能“赚大钱”,“自己不会是倒霉的那一个”。

2022年6月以来,公安部会同最高法、最高检等有关部门联合部署开展“拔钉”行动。今年以来,又陆续派出工作组赴菲律宾、柬埔寨、缅甸、老挝等多个国家开展国际执法合作,目前已成功抓获300余名目标嫌疑人,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8月14日,中央政法委秘书长訚柏到国家反诈中心调研座谈时指出,当前电信网络诈骗犯罪形势依然严峻复杂,要进一步完善指挥作战体系,巩固预警防范机制,不断优化打击模式,凝聚内外共识,形成整体合力,迅速遏制境外电信网络诈骗反弹势头。

据广西警方介绍,河池市环江县公安局为滞留境外的人员逐个制定具体的劝返方案:对家庭经济困难的重点人员,报销回国费用;对劳动技能欠缺的重点人员,在了解其工作意向与工资期望后,为其联系县内企业解决回国后生活就业问题;对在境外窝点被困失联的重点人员,有消息后立即设法营救;同时充分发挥大数据作用,深化与边境地区公安机关的警务协作。数据显示,2023年以来,环江县公安局成功劝返滞留境外人员42人。

阿龙创建了“阿龙闯荡记”公众号,参与了反诈电影《孤注一掷》的幕后制作,希望通过血淋淋的事实,让大家更深入了解诈骗园区、绑架集团、人口贩卖集团等灰色产业链条,让更多人了解国家及社会各方面为反诈所做的努力。

他收到过死亡威胁,但每次看到那些感谢的留言又有了力量。因为他坚信,“只要心存善念,不想着害别人,就没有人会害你。”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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